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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十三》:油腻的爱和少女规训史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9-04-19

  白小姐中特网四不像图,http://www.commredeals.com显得很跳跃,不像是他的作品,但这应该是我在2018年看到的最好的国产片了。散场时看见很多观众泪光闪闪,我很理解这份共鸣。电影营造了一个精彩的叙事体,揭示了现实世界的内在构成。

  这也是我看到的最好的曹保平电影了,也许大家不同意我。其实从《光荣的愤怒》我就开始关注曹导,当年这个不能用电影代际来归类的导演,被当作天降异象式的存在。我是觉得他的作品深得戏剧行动性的真髓,人物像打了鸡血一样蠢然而动,但总觉欠缺整体的均衡感。我也对《烈日灼心》无感,曹保平编剧出身,懂得戏剧性法则,但感觉这个片子是拼盘,这儿加点悬疑,那儿加点暴力,什么都加上一点,就像一个调假酒的。

  如果说他的作品给我的感觉,就是大叔的荷尔蒙在胡乱分泌着,这也不完全对。曹保平导演为中国电影带来了一些新元素,我看过的《追凶者也》也还不错。而这部《狗十三》真的是特别好,特别适合学者套用女性主义理论还有福柯、朗西埃写上一百篇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当然我更看重电影院里面的哭泣声,这种直接的交流更有趣。

  电影开始不久,爷爷奶奶一出场,感觉演员起的范儿就不正,如同电视剧表演般油腻,但看到后来,觉得导演要的正是这种油腻感,所以这个控制很微妙。电影其实搭建了几重结构:家庭结构、社会结构、物理空间的结构,它们共同塑造了一个精神结构。家庭里的奶奶对自己的角色很入戏,几乎从不出门,每天伺候家人。老人重男轻女,目前仅得俩孙女,自然渴望男娃,当昭昭诞生后,爷爷说,李玩都是你们瞎起的名字,现在是个男娃,起名字要慎重。于是女娃李玩的命名,感觉就像是一个玩笑。

  后妈给李玩买了只可卡,李玩开始拒绝,但最终接受了这条小狗,李玩为它郑重命名为爱因斯坦,爷爷觉得这个命名可笑。李玩做了两碗猪肝拌饭,给爱因斯坦一碗,另一碗自己吃,这里有她与爱因斯坦身份同一的暗示。爷爷奶奶却并不认同这条狗,觉得是一只畜生而已。当狗被爷爷弄丢后,李玩的哭泣他们也并不能完全理解。

  后妈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再买一条相似的狗冒充爱因斯坦。李玩当然发现了这不是爱因斯坦,但是家人说这就是爱因斯坦,堂姐开始的时候也站在李玩一边,但是她在奶奶的暗示下,也说这条狗就是爱因斯坦,后来她因此得到了李玩后妈的礼物。家庭内部的权力关系微妙的很。

  这条新的可卡性格乖戾,李玩不喜欢,但她后来对这条狗产生了同情。当弟弟也偶尔来到奶奶家居住,被宠坏了的孩子拿着晾衣杆到处打人,将奶奶脑门打破了,李玩认为昭昭该给奶奶道歉,但大人觉得昭昭是小伙子嘛,就这样。昭昭最怕的是姐姐,但却私下伤害那条狗,狗对它很凶,父亲在妻子怂恿下打那条狗,狗绝望地反抗。狗出场时的乖戾凶狠,其实得到了解释,它一定是因为没有得到善待,李玩对这条狗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一次狗将昭昭咬伤,后妈让父亲将狗送到火锅店。

  成人们未尝不爱李玩,但一切都在社会结构里油腻化了。油腻中包含着粗暴,每个人都不坦诚,处理问题的手段粗糙,喜欢用哄骗和套路解决问题。李玩说,它并不是要一条狗,大家说明白了就没事了。但当后妈将一条假爱因斯坦带回来的时候,局面复杂化了,后妈的“善心”要被正当化,奶奶要维护大局,爷爷申明孝亲大义,父亲使用暴力并用脆弱感化女儿,最后李玩向奶奶道歉:我错了!这一幕包含了复杂的感情,其中有对中国家庭结构的深切揭发。女儿在成长中逐渐学会了套路,并开始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

  这显然是一个有文化的家庭,爷爷颇有学问,门口挂的对联特深奥,每个字里面包着好几个字,这些字显然不是用来直接交流的,语言文字里藏了太多机关。电影还在家庭结构之外展现了一个社会结构和文化结构,三者具有同一性。李玩被带入了父亲的社交生活,父亲要花时间陪伴上司,而且要女儿一起来陪伴,并接受上司的传统文化熏陶。

  上司问李玩你在看什么书,李玩说我在看《时间简史》。上司说:那都是小孩子看的书嘛,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孔子一句话就把时间的问题说清楚了!李玩后妈说,我们的昭昭就从古典文化抓起呢,现在正在背三字经。

  全片泪点很多,我觉得最大的泪点在于当父亲朋友夹了一块狗肉放在李玩盘子里的时候,家人都震惊地看着李玩的反应,而李玩迟疑片刻,不吃狗肉的她竟然将狗肉默默放进了嘴里。这让人为少女李玩一哭,为电影所揭示的世界一哭。

  少女被规训,但是电影也没有将少女的经验独特化,这种环境下无人幸免,她的背诵三字经的弟弟也在熬煎。上文说的物理空间结构,是李玩听到附近有莫名其妙的声音而堂姐听不见,电影后来展示了声音的出处,一个被捆绑强制的病人从楼上抬了下来。普遍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并未察觉。

  可以看出作者的视野宽阔。本片李玩的扮演者张雪迎演的特别好,编剧也好,而导演曹保平的大叔之心何以忽然温情似水,也是一个谜。电影的细节可圈可点之处很多,而且不是鸡零狗碎,全部被整合在一个统一的叙事里,篇幅所限,我不能一一列举其微妙之处。我要说的是,这电影是最近几年少见的接地气的作品,而且她揭示的重点我觉得不是人性恶,而是一种世俗结构下的文化恶,这种揭示最近几年少见,90年代有一些。《狗十三》应该看上一百遍。

  我看的时候,右边坐着一对母女。女孩十二三岁,母亲不停地在指导观看。女主角李玩的油腻堂姐在和男友视频聊天,忽然对着视频把扣子解开露出胸部,镜头后来又切到一个更近的景,原来两胸之间有一个十字架项链,这镜头是双关的。那位母亲跟女孩说,你看,她是要给对方看这个十字架。后来一个镜头是李玩撩起上衣看胸部发育,母亲马上说,你看,她这是要看自己胖了没胖呢。后来李玩和家人发生了争执,爷爷说,这个孩子太不懂事了,爷爷奶奶还不如一条狗。那个母亲马上说,你看,这孩子的确不懂事!

  这个油腻母亲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出去送垃圾,孩子则温顺地坐着,这让我领会到PG级电影,所谓Parental Guidance(父母引导观看),就是想方设法不让孩子正确地理解电影嘛,而那个看电影的女孩我觉得就是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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